
在市場劇烈拋售期間,基金經理人往往同時面臨三個問題:資產價格下跌、追繳保證金要求上升,以及投資人要求贖回。即使投資邏輯本身仍然成立,一旦基金沒有足夠的流動性等待市場復甦,這套投資邏輯也會失去實際意義。
這正是風險管理展現價值的時刻。它的目的並不是避免每一次虧損,而是確保單一錯誤部位或一次市場衝擊,不會迫使基金在最差的時點出售資產。優秀基金會透過嚴謹的部位規模管理、分散投資、槓桿控管、避險、壓力測試及流動性規劃來管理風險。
1. 為何風險管理至關重要
任何基金都必須承擔風險,才能獲得報酬。目標不是消除不確定性,而是把虧損控制在投資組合能夠承受的範圍內。兩檔基金可以繳出相同的年度報酬,但取得報酬的路徑卻截然不同。一檔基金仰賴適度的部位、有限的槓桿和多個彼此獨立的報酬來源;另一檔基金則依賴少數高度相關的證券,並透過衍生性金融商品融資。兩者的表面績效看似相同,但後者更容易受到利率、流動性或投資人情緒突然轉變的衝擊。
為便於說明,假設一檔基金擁有1億美元的投資人資本,並借入5,000萬美元。基金共持有1.5億美元資產,資產對權益比率為1.5倍。如果資產下跌15%,資產價值將降至1.275億美元,而債務仍為5,000萬美元。基金淨值(NAV)降至7,750萬美元;即使基金經理人沒有增加任何暴險,資產對權益比率也會升至約1.65倍。市場虧損已經演變為融資問題。如果貸款機構要求追加擔保品,基金便會被迫在下跌的市場中出售資產;如果投資人同時贖回,流動性壓力將進一步加劇。

大幅回檔也會損害複利效果。虧損10%後,需要上漲11.1%才能回本;虧損30%後,需要上漲42.9%;虧損50%後,則需要上漲100%。因此,風險管理保護的不只是目前淨值,也保護未來報酬賴以產生的資本基礎。

根據香港證監會(SFC)2024年10月版《基金經理操守準則》,基金經理人應維持完善的風險管理治理架構與程序,並使其與公司的業務性質、規模、複雜程度與風險特徵,以及各基金採用的投資策略相符。在基金層級,管理人應建立相應程序,以辨識、衡量、管理及監控與各項策略相關的風險,包括市場風險、流動性風險、交易對手風險,以及作業風險等其他重大風險。
2. 分散投資取決於風險,而不是持有檔數
一個投資組合即使持有數十檔證券,整體表現仍會像一筆大型交易。關鍵不在持股清單上有多少個名稱,而在背後有多少個彼此獨立的經濟驅動因素。
ARK Innovation ETF是一個具代表性的例子。在正常情況下,ARKK至少將65%的資產投資於與顛覆式創新相關的國內外公司股票。該基金被歸類為非多元化基金,因此可將相對較高比例的資產投資於較少數的發行人。ARK目前的基金概覽涵蓋智慧裝置、自動駕駛、精準醫療、神經網路、次世代雲端運算和數位錢包等領域。這些企業的業務各不相同,但許多高成長公司都共同受到實質利率、融資管道,以及投資人對長天期資產風險偏好的影響。
這些數據顯示,基金的報酬路徑會出現大幅波動。根據ARK的數據,ARKK的淨值在2025年取得35.58%的報酬,但截至2025年12月31日,其五年期年化淨值報酬仍為負9.00%。ARK Capital Markets的一份報告指出,從2025年4月8日收盤至6月24日收盤,ARKK的淨值報酬為73.54%,同期那斯達克100指數的報酬為29.74%。這些數字並不能證明每一項持股都由同一個因素驅動,但確實顯示,在特定市場階段,主題型投資組合的漲跌幅會明顯高於大盤指數。
這並不代表集中式主題投資必然是差的投資。集中投資可以是有意為之,也有機會帶來可觀報酬。風險管理的任務,是辨識共同驅動因素,並決定投資組合中有多大比例可以依賴這些因素。投資人應思考:如果實質殖利率上升、融資市場收緊,或市場對主導主題的熱情消退,哪些持股會同時下跌?

3. 部位規模與槓桿決定判斷錯誤的代價
投資選擇決定持有什麼,部位規模則決定一次錯誤會造成多大損害。基金經理人應考量預期上檔空間、實際下檔風險、交易流動性、與投資組合其他持股的相關性,以及投資邏輯實現所需的時間。一個占基金20%的部位如果下跌50%,即使投資組合其他資產價格不變,也會使基金淨值下降10%。如果多個大型部位受到同一因素驅動,實際集中度會更高。
僅設定靜態限額並不足夠,因為即使投資組合權重沒有變化,風險仍會改變。當波動度上升、市場深度下降,或與其他持股的相關性提高時,一個5%的部位也會變得更危險。因此,優秀的基金經理人會在建立部位前估算,在正常成交量與壓力情境下,降低部位分別需要多長時間。
槓桿會增加另一層風險,因為借入資金有其自身的時間限制。未使用槓桿的投資人可以等待短期下跌過去;使用槓桿的基金還必須滿足追繳保證金要求和融資到期時程。基金經理人即使對未來三年的判斷正確,也可能在三天內被迫平倉。
只觀察淨暴險也容易造成誤導。一檔多空策略基金擁有150%的多頭暴險和130%的空頭暴險,淨暴險只有20%,但總暴險達到280%。如果多頭投資組合下跌而空頭投資組合上漲、配對關係失效,或融券成本上升,基金仍會面臨重大損失。因此,健全的風險架構應同時監控總暴險和淨暴險、衍生性金融商品名目本金、擔保品條款、交易對手集中度,以及在更高保證金假設下所需的現金金額。

壓力測試的關鍵問題,不只是基金會虧損多少,還包括虧損過程中需要多少流動性。投資組合即使有足夠淨值承受按市價評價的下跌,若缺少現金或合格擔保品,仍無法在兩天內滿足追繳保證金要求。
4. 避險應保留採取行動的能力
避險的策略目的並不是讓投資組合完全沒有風險,而是保護某個脆弱環節,避免該風險迫使基金經理人進行不願意的出售。
2020年初,Pershing Square針對多個全球投資等級和高收益信用指數買進信用保護。3月23日,該公司完成避險部位的退出,為Pershing Square旗下基金帶來26億美元所得款項,其中21億美元歸屬於Pershing Square Holdings;相較之下,所支付的權利金和佣金為2,700萬美元。Pershing Square表示,已將幾乎全部淨所得重新投入既有及新的投資。上述數字指所得款項,而非淨利;這項結果屬於特殊情況,並不代表典型的避險報酬。
這個案例具有參考價值,因為初始成本明確,保護工具針對投資組合層級的衝擊,且能在流動性最有價值時變現。避險並沒有消除投資風險,而是讓基金能夠繼續持有核心部位,並在價格下跌後進行投資。

避險本身仍會產生成本。選擇權存在到期歸零的風險,指數型保護也未必能與實際投資組合充分匹配,而反覆購買保險則會持續拖累報酬。因此,投資人應提出三個問題:具體保護的是哪一種風險?持續成本是多少?在所針對的事件發生時,避險工具能否變現?
5. 投資邏輯之外的風險
基金經理人即使辨識出正確的投資機會,仍會因執行過程中採用的交易對手安排、模型和治理機制而遭受損失。Archegos Capital Management於2021年3月倒閉,說明集中度、合成槓桿和薄弱的問題升級機制會如何相互強化。
Archegos透過與多家投資銀行簽訂總報酬交換,建立大額股票暴險。這種結構使其無須直接持有全部股票,也能取得相關股票的經濟暴險。證券型交換市場的透明度有限,導致單一銀行難以評估Archegos分散在多家主要經紀商的總暴險。當部分相關股票下跌時,Archegos無法滿足追繳保證金要求。各家銀行隨後不得不出售為避險交換交易而買進的股票,因而在同一個持續下跌的市場中集中拋售。
FINMA隨後發現,截至2021年3月,瑞士信貸因Archegos客戶關係產生的自有部位已達240億美元,是其第二大避險基金客戶相關部位的4倍,並超過瑞士信貸集團股東權益的一半。Archegos倒閉前兩週,瑞士信貸向其支付24億美元。交易平倉後,瑞士信貸遭受超過50億美元的損失。
最重要的問題並不是缺乏風險指標。瑞士信貸的監控系統多次顯示風險限額已被突破。根據FINMA的調查,相關部門往往選擇提高限額,而不是實質降低暴險或要求追加足夠的擔保品。這個案例說明,風險架構是否有效,取決於超限發生後所觸發的實際行動。

6. 投資人應關注什麼?
歷史報酬仍然重要,但它應是基金分析的起點,而不是結論。下表比較嚴謹風險架構的若干特徵與常見警示訊號。

有一個問題可以把上述各項串聯起來:在什麼情況下,這檔基金會成為被迫賣方?有意義的回答應明確說明相關市場變化、擔保品要求、投資人現金需求或流動性限制,並解釋基金已採取哪些預防措施。如果基金經理人無法清楚回答,通常代表投資組合的風險尚未被充分理解。
7. 結論
風險管理不會讓投資變得安全,而是讓風險維持在基金能夠承受的範圍內。一個看似分散的投資組合,仍會在共同風險因子下呈現高度一致的表現。當部位過大或融資結構過於脆弱時,即使投資邏輯優秀,也足以造成嚴重損失。即使避險的主要作用只是保留流動性和決策自主權,它仍然可以創造價值。Archegos倒閉也說明,集中的合成暴險、保證金不足,以及對多次超限未採取有效行動,足以將單一客戶部位演變為數十億美元的損失。

優秀基金會接受部分部位出現虧損,但會合理控管部位規模,使損失維持在可控範圍;限制槓桿,避免由貸款機構決定退出時點;保留足夠流動性以履行相關義務;並透過獨立控管,確保執行過程與投資邏輯一致。
因此,投資人不應只問:「這檔基金取得了多少報酬?」還應進一步追問:「這些報酬是透過承擔什麼風險取得的?如果這些風險朝不利方向發展,基金是否仍能維持主動權?」報酬衡量的是策略奏效時基金取得了什麼成果;風險管理則說明,當策略或市場表現不如預期時,基金是否仍有能力繼續投資。